南郡蒯氏之后,先人出仕广陵,后犯令,见罪于先王,罚没盐场。

与幼妹相依为命。托赖殿下仁恩,于王府行走。越深中足智,随侍于雒阳、广陵,殿下感其赤忠,遂荐其为汝阳令。

上述计簿着墨极新,似是多次删改后落定。

蒯越已经不记得被拉入盐场煮盐前的事,似乎生下来、睁开眼,看到的就是满地盐粒。盐场里的老人教会蒯越看盐晶,盐晶是白的,就是吉利,盐晶要发赤,就是要出事。有人偷舔一口,说没什么稀奇,眼泪汗水流到嘴里都是这个滋味,海水也是这个味道。

蒯越跟着偷偷舔了一口盐块,确实没什么特别的,又苦又臭,青灰色的,盐块要再熬煮、过滤、晾晒数遍,才会是雪一样的细盐。

有人告他们偷吃盐的密,上工的人都挨了鞭子,蘸着盐水抽进伤口,蒯越痛到看什么都是红色,地上的盐晶红得发黑。

妹妹成夜咳嗽的时候,脸也是这个颜色。发瘟的人会被丢去西北角的草棚里等死,他替她瞒着,每天拿煮沸的海水给她漱口。后来,也是有人告密,两名看守将她丢了出去。蒯越后来去收尸,她死时的脸是烧红的,

看不出是病死还是饿死 烧她的木柴也是红的。

雀鸟的天敌太多了,它必须依附在爪牙更锋利的物种身旁,许多文鸟选择将巢筑在玄蜂巢旁。听说广陵世子继位了,盐场要恭迎那位新主人。蒯越听到仪仗开路的钟鼓声,刺得耳朵生痛,像被玄蜂蛰,远远看着那架马车,蒯越找到了自己的玄蜂巢。在冲向马车前,他去西北角的草棚,找来一个病得快死的孤女。盐场里,没人记得他们的生死,没人说得准蒯宁到底是病死了,还是侥幸活下来后又回去干活了。

被殿下赦免后,蒯越至鸦鹘房侍奉鸟雀。都是养鸟,鸢房离贵人最近,鸦鹘房离贵人最远。清晨的时候,带着拉车,把鸟笼悬挂在全府各处檐下。有贵客光临时,鸟笼只挂外院,不挂内院。有午宴或夜宴时,停挂鸟笼一日。日暮时,再一个人拉着车,将高处的鸟笼一个一个用杆勾取下来。

世子从不会去鸦鹘房,蒯越甚至不确定殿下知不知道府内还有这么个地方,知不知道每天府内脆嫩的鸟鸣声都是哪来的。他该不会觉得,每天幽幽回荡在府内的鸟语花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吧?

后半夜就要起来洗刷鸟笼、配制鸟食、更换水碗,伺候这群鸟洗澡,看产房里的蛋有没有孵化……如果有孵化幼鸟,那每隔一刻钟就要喂一遍,不分昼夜。

除了鸦鹘房,膳房也是后半夜就要起来做工备食材了,乐房也是后半夜起来练功排歌舞,负责烛火的内官、侍奉丝绸的服官、洒扫的老仆人、检查侍女穿戴举止的女官、捣衣的仆妇……他们这些人做活的时辰是和主人醒着的时辰错开的,殿下每天睡醒,步出内院,外面就是已经根据时节安排好的花草摆设、鸟鸣啾啾、散发着熏香气息的绸衣、装束一丝不苟的侍女和侍卫。

直到那夜。

直到那夜,他在深夜推着车回到鸦鹘房,见室内有一道人影,正在抬头看着一口笼子,看着站杆上挤得满满当当的齐毛文鸟。

“殿下那夜往鸦鹘房,似乎是夜宴酒醉后的信步漫游……不知怎么去到了北院各所,最后循着据说‘有些微臭’的气味,找到了鸦鹘房。

对殿下而言,不过是酒醉后的一场散心罢了。深夜了,鸟雀也都睡了,没什么好看的,原是进去就该出来的。

就在要退出的时候,回头见到我回来了……直接走,似乎不太好,总得招呼几句吧。

过得如何、还适应吗、和妹妹时常见面吗……就这么在廊外站着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片刻,远处夜宴笙歌远荡,有人来请殿下回席。

殿下说,去取些宵夜来给蒯越吧。说完便走了……不知怎么的,那时候,心里突然预感到什么,大抵是若是让他走了,此后便永无出头之日了。

于是我拦住了他,跪下说,听闻殿下将往雒阳赴任,我与妹妹在本地无依无靠,与其留守王府,不如跟随殿下前往雒阳,随侍左右。

他似是应了一声,不知是醉了还是听懂了。我怕殿下醉酒忘事,次日又往内府自请随行。

……周群每每说起此事,都要斥责我巧言令色。但是你看,我正是凭巧言令色,坐回到了你面前。我也想归家后和族人和睦相处的,蒯良,不要逼我。荆州牧府上,你跪不下去的事,我能跪。你奉承不了的话,我能奉承。

你和广陵王府那边算是有些交情在,想必也明白,就算有一日你突发恶疾去了,那边也只会设法扶持我做主蒯氏。

哎……这样就掀案了吗?真是世家子弟,除了一点家世,想拿什么跟我斗。”